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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囚明月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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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囚明月14

車軲轆在城外的小道上緩緩碾過塵土碎石。

家主有令不走官道, 是以行駛的這條小路不如官道那般平整,馬車略有些顛簸,時不時地發出搖晃的聲響。

離城越遠, 火息的影響就越重。

車夫喘.息聲愈來愈大, 表情逐漸扭曲痛苦,而後便被家主丟過來一塊宥珠。

抹除了“封鎖之咒”的宥珠散發著瑩潤的光輝,頃刻間消除了那股侵蝕著五臟六腑的灼燒感, 車夫沈沈地吐出一口氣,宛如重歸湖泊的小魚。

“李姑娘有沒有想過,為什麽四景大陸上會出現免疫火息的妖?”春宴聽著車夫的呼吸逐漸平緩, 忽然這般問道。

孟成歸的話題已經結束了有一會, 李月參正倚在軟墊上閉目休憩, 聽聞問話,睜開眼說道:“出現大妖的緣由我不甚清晰, 但只一點我是知道的——歷史被篡改過。”

春宴眸光凝住,沈吟片刻, 道:“現今存世的古籍雖有個別細節不同, 但都是無傷大雅的小問題, 而在‘大妖’一事上說法倒是一模一樣。若歷史真的被篡改過, 那就說明某個觸及到他們利益的真相被掩蓋了, 背後牽涉之廣, 難以想象。”

大妖, 擁有天生不受火息侵害的體質,於一千四百年之前出現, 繼而在極短的時間內改變了四景大陸的格局。

原本只能蝸居在大陸中心渾噩度日的妖開始踏足東南西北更深處的領域, 而後交鋒、廝殺、爭鬥、混戰,再然後是談判、息爭、妥協、讓步, 最終形成了現在的四大家族——北面李家,東面亓家,西面杜家和南面柳家。

他們掌握了四角的礦脈,也就掌握了宥珠,等同於掌握了萬民。

於是三六九等被劃分得明明白白。

實力強悍如春宴,就算能殺死亓明烽那樣的大妖,也不可能真正地越過“大妖”這條界線去。

所有史書上都是這麽寫的,而所有的史書都被修改過。

“您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呢?”春宴似乎篤定她說的便是真的,沒有絲毫的懷疑。

她點了點自己的眼睛,輕聲說:“你知道我在夜晚看不清東西,那是因為我的眼睛以前受過傷。”

她還記得第一次跟著兄長從小輕宅偷溜出去的那天,她遇到了說著“命裏帶煞,無枝可依”的老者,也發現了腰間宥珠上的那條裂縫。

也是那一天,她意識到自己的身世並不是“家主安置在外的寵妾之女”這般簡單。

於是她懇請兄長無論如何都要讓她與父親見上一面。

也不知兄長是怎麽辦到的,總之他帶著她避開層層阻礙,一路小心翼翼地帶進了李峋的書房,跟她說,平常沒有家主的允許,不會有人進來,讓她安心在此等候。

她一眼就看見擺放在架子上的熟悉的木盒,那是她拜托兄長送給父親的生辰禮物,一根碧玉臥龍發簪。

那次生辰宴之後,她一面都沒有見過父親,也不知他有沒有帶上。

她在原地安靜等待著,沒有打開木盒看上一眼,也沒有翻看那些浩如煙海的古籍,她想要的答案不在書本裏。

雖這般想,她的目光還是不可避免地被一面銅鏡吸引住。

這銅鏡出現在李峋的書房裏太突兀了,且它太大了,幾乎有五尺長,能容納人半個身子還有餘。邊框處還刻著一些奇異的紋路,她有種陌生又熟悉的感覺,明明以前從未見過。

父親為什麽要把銅鏡放在這裏?這銅鏡是做什麽用的?

李月參謹記“客人”的規矩,沒有冒昧地靠近伸手觸摸,只是隔著些距離遠遠望著。

說來也怪,她第一眼看見時,只註意到了銅鏡的尺寸和紋路,並沒有看見鏡像,直到她決意要觀察時,鏡面上才慢慢顯示出她的模樣。

她盯著,瞧著。

鏡中一模一樣的少女同樣盯著她,瞧著她。

她有一種被攥住的感覺。

呼吸變得輕盈,又遲緩。

而後,她慢慢、慢慢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心跳,等待——她還在李峋的書房,但是似乎已經離開這方寸之地去往遙遠的天地間。

她好像看到了很多從未見過的畫面,那些畫面血淋淋的,連天空都是紅色。

這種紅色是一種固態,吸附在人的皮膚上,堵塞在人的喉嚨裏,橫插在人的胸口處,擠走了所有的空氣,每個人都面目猙獰,難以忍受。

她又聽到了千千萬萬的呼喊聲,亦或者是姐姐在呼喚弟弟,妹妹在呼喚哥哥,聲嘶力竭,喃喃低語。

她覺得很難受,但緊接著又很困惑,她明明不是畫面裏的任何一個人,為什麽會有難受的感覺——也不明白為什麽會困惑。

一切都很混亂。

畫面,聲音,天與地,自我,意識,感官,所有的所有全都攪和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空洞。

那一刻,“李月參”的存在逐漸被抹去。

世界上將不再有“李月參”這個概念,她的消亡是宏大而又微小的。

——直到一股劇烈的疼痛襲來。

李月參瞬間回神,下意識地捧住自己的雙眼,溫熱的液體從指縫中源源不斷地流出,好像一並帶走了別的什麽。

哪怕是在這樣的痛意中,她還是能分辨出落在地面上的聲響是什麽。

簪子摔碎的聲音。

有人情急之下用簪子刺向她的眼睛,使她得以從銅鏡的蠱惑中回神。

“你怎麽樣了?!”

李月參這十幾年見到李峋的次數屈指可數,但這並不妨礙她清晰地意識到他是個古井無波難有悲喜的人。

能讓這樣的人發出如此焦急的詢問,看來此事極為嚴重啊。

她仍然捧著血流不止的眼睛,開口時嗓音沙啞無比:“……那是什麽?”

李峋沒有立刻回答她,而是低聲念著妖咒,不多時她便感到一股清涼之意似微風拂過面龐,血很快止住了,連帶著那份痛楚都減緩不少。

眼睛裏雖不再湧出新的血,但一時還不能睜開,薄薄的眼瞼仍被血淚浸潤,紅慘慘一片。

“那是什麽?”她又問了一遍,沙礫感更重,幾乎快啞了。

一陣沈默過後,李峋回答她:“你看到的,是某個人的記憶,也是一段歷史。”

神魂從那銅鏡中剝離時,所有畫面的細節她都記不清了,仿佛隨著沈船墜落在深海的寶藏,再也打撈不上來——但她仍然記得那些血,那片紅,和胸腔被擠壓的窒息感。

“是誰?”

這次李峋緘默得更久,久到外間的聲響都漸漸沈寂,他才開口:“你不用知道。”

“這是哪一段歷史?”

她平日裏與書相伴,對於過去的歷史,不說了如指掌,也熟知八.九,他只要告知,她定能立刻從浩瀚歷史中摘出對應的事件及其前因後果。

他卻說:“這是一段被篡改過的歷史,你知道或不知道,都無濟於事。”

這下輪到她沈默了。

李峋不想再延續這個危險的話題,向前走了幾步,踢到了那摔碎的簪子,叮啷一聲,尤為刺耳。

他問道:“你來找我是因為何事?”

眼睛的痛意已經消弭了大半,她放下手,慢慢挺直脊背,面朝著聲音的源頭,一字一句地問:“我的生母是誰?她還活著嗎?她在哪裏?珠閆知道這一切嗎,還是她也自始至終被蒙在鼓裏,成為你隨意操縱的棋子?”

她這樣一問,李峋便註意到她腰間應該嵌著宥珠的地方空無一物。

“李月參有著跟大妖一樣免疫火息的體質”這件事瞞得很拙劣,且她算不得愚笨,發現異樣也是遲早的事情,甚至李峋並不清楚自己是否一直在期待這一刻,期待被質問的這一刻——他向來矛盾。

而當她真的站在他面前質問他時,他所能給出的答案,從始至終只有一句。

“我說過,你不用知道。”

呼嘯的風聲戛然而止。

在一片死寂中,李月參捕捉到李峋略顯沈重的呼吸,心亮如明鏡,開口時聲音很輕,但透著股篤定:

“她已經不在人世了,對嗎。”

他仍舊拒絕回答。

有時候,拒絕回答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李月參看不見他的神色,只知道原本沈重的呼吸停了一瞬,雖然很快就恢覆如常,但也留下了端倪。

“四大家族的家主並非是什麽心軟良善之輩,撒一句謊應該也不是什麽難事,明明想隱瞞我和……母親的存在,卻又不願騙我,為什麽呢?”

她能感覺到李峋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想來應該神情覆雜,不知如何作答。

這時候否認已經沒有意義了。

而最終,李峋什麽也沒說,只是喚來了李月泓,冷淡地批評了兩句,叫他不要隨著她胡鬧,又說書房豈是什麽人都可以進來的雲雲。

緊接著,她就被李月泓帶走了。

臨走前,她回頭望了眼。

那其實也不能叫“望”,不過是做了個回頭的動作,眼睛還是閉著的,可她知道李峋還在註視著自己。

李月泓把她帶上馬車,又手忙腳亂地為她覆上白綾,道:“你的眼睛怎麽了,是、是被父親刺傷的嗎?就因為你進了他的書房??”

她搖搖頭,說沒什麽大礙。

“怎麽會沒大礙!你的眼睛若是不及時治療,可能以後都看不見了!”

衣料摩挲的聲音,似是想伸手碰一碰,又忍耐著收了回去。

她想起李峋念的妖咒,語氣淡淡的:“他已經幫我治療過了,不會看不見的,頂多是夜晚視物有些吃力,兄長放寬心。”

李月泓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個“他”指的是誰,遲疑著問:“你跟父親都聊了些什麽?我從未見過他的情緒如此明顯,不像是惱怒,也不像是厭惡……我描述不出來。”

說著,拍了拍胸口,很是心有餘悸。

“我不清楚。”

李月泓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倦怠,沒再執著追問,而是替她蓋好絨毯,換上寧神的熏香,又塞給她一個手爐,低低地說著些寬慰的話。

她再維持不住平日裏的端正姿態,疲頓地倚靠在軟榻上,腦海裏思緒紛亂。

她的生母不是珠閆,且已經去世。

她到底是誰?

銅鏡裏是誰的記憶?

被篡改的歷史又是什麽?

而現在更緊急的問題是,她要如何向珠閆解釋眼睛受傷的原因才能不讓她傷心。

馬車顛簸間,她想起一位形容枯槁的老者。

他說:

“命裏帶煞,終歸是伶仃一人,無枝可依。”

如今想來,確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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